济宁日报全媒体记者 宋娜
吃小龙虾,吃的是一场热闹。多半是麻辣激荡,是油焖浓郁,是在夏夜的市井里剥出一手红油,吃出一身大汗,图的是舌尖上的痛快与酣畅。
鱼台的小龙虾,却透着一股子水乡的安静。
剥开薄薄的壳,肉色洁白,咬下去有一丝甜,很淡,像初夏荷塘里刚折的藕尖,又像一捧好水熬出来的好米,那种甜是渗在肌理里的,不张扬,却绵长。
头一回吃到的人,筷子往往停一停。不是不好吃,是跟记忆里的小龙虾对不上。仿佛一个性子火爆的人,忽然轻声细语说了句什么,叫人愣住,想再听一遍。
然后便会忍不住问:为什么是甜的?
答案不在厨房里,在田里。
鱼台的小龙虾是跟稻子一起长的。稻田里蓄着水,虾住在水底,吃的是田间的浮游生物、杂草嫩芽和害虫,吃饱了,排泄物反过来肥了田。稻子长高了,撑起一片荫凉,虾在底下躲太阳。一个管吃,一个管住,互不亏欠。种稻的人不施肥,养虾的人不投饵,水是微山湖引来的活水,十七条河纵横交错,日日流淌。虾的清甜,就是这么来的——不是手艺,是水土。
别处养虾,多半是挖塘专养,密度大,靠饲料催。鱼台人不催。藕田里也养,稻田里也养,虾在藕叶底下、稻秧中间,慢慢长。一水两用,一田双收,听着像算盘打得精,其实是顺其自然。这片地适合这么干——水多,地低,稻和虾都认这片水土,便由着它们一处生长。
所以那股甜,细究起来,是稻花的香、是湖水的清、是泥土里微量元素的底味,一样一样化在虾肉里。剥壳的时候,等于剥开了一块田。
可六十多年前,这片沃土还是一片水患之地。
鱼台挨着微山湖,地势低洼,十七条河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汛期一到,客水倾泻,湖水顶托,河水倒灌,坡水入不了河,河水入不了湖。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还是旱灾。民间有句话,叫“十年九不收”。收不了庄稼,秋后青壮年就出门要饭,一走几万人,村里只剩老弱病残,守着水,等着水退,等来年再种,种了再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年。
1964年冬天,鱼台下了决心:治水,改稻。把旱田改成水田,把水患变成水利。近十万人上了工地。三九天,零下十几度,河里的冰冻得半米厚。男人们光着膀子挖河,雪落在肩上化成水,水又冻成冰。凌茬子像刀片,剐得小腿上血糊糊的,没人停。地底下也不好对付——一米之内是沙土,往下是胶泥,再往下是塘沙泥,人踩进去被吸住,越挣扎陷得越深,得靠别人拉上来。有人光着脚蹚进水下挖龙沟,一干几个钟头,上来冻得不能走路,躺在太阳底下晒,拿土盖在身上取暖。
妇女也上。有一组叫“双河八姐妹”,穿着布鞋蹚碎冰,踩苇茬子干活,苇茬扎穿鞋底刺进脚板,感觉不到疼,脚已经木了。有个陈大娘,跟男劳力一样挖渠种地,半夜偷偷爬起来上肥除草,做无名英雄,累了就吼一嗓子豫剧《谁说女子不如男》,吼完接着干。
一百五十天,挖了七千多条渠,两千多公里长。搬动的土石方,筑成一米高的土坝,可以绕赤道一圈半。
来年,三十五万亩水稻丰收。人均五百斤粮。逃荒的七万人,全回来了。
鱼台人跟水的第一回合,是打。水淹了他们不知多少年,他们用一百五十天把水治住了。
第二回合,是养。水治住了,种稻。三十五万亩水田铺开来,鱼台成了“江北鱼米乡”。可种稻种了几十年,地还是那片地,水还是那些水,人却开始想别的。种稻能吃饱,但富不了。一亩稻子,忙一季,挣不了几个钱。
藕田里先动了心思。不知谁先试着在藕塘里放了虾苗,发现虾跟藕处得来——藕长在泥里,虾游在水里,互不相扰。不用施肥,不用投饵,虾自己找食吃,年底捞上来,壳薄肉嫩,跟专塘养的不一样。后来稻田也跟上了,稻虾共生,一水两用,慢慢铺开了十几万亩。
从前,在微山湖里下网捕鱼,天不亮出门,风里来浪里去,一网下去,捞上来什么全凭运气。现在,养虾,渔网换成了虾笼,靠天吃饭换成了靠手艺吃饭,水还是那片水,人跟水的关系却变了。
有个叫施广立的,江苏盱眙人,在盱眙养了十几年虾。前几年被鱼台县农业农村局请来做技术指导,他蹲在育苗池边捧起虾苗,说了句:“没想到鱼台的水土更适合出精品虾。”他就没走,留下来了。因为虾认了这片水,他也认了。
不止他一个。十几万亩稻藕虾田,成千上万的养虾人,有本地老渔民,有外地来的技术员,有回乡的年轻人。从前是水淹人,后来是人治水,如今人把虾放回水里,让水替人养虾——同一条河,同一片田,换了个活法。
打,治,养——三代人,三个回合,同一片水。
再吃鱼台小龙虾时,那股清甜就有了更多味道。是微山湖的活水,是稻花落进水里的香,是三九天光脚踩下去的冰,是陈大娘吼到一半的豫剧,是七千条渠里未干的汗……
剥开壳,咬一口。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