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云南峨山县城还笼着一层薄雾，双江街道练江社区的“爱心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彝族阿婆摆出自家种的青菜，回族摊主支起早点锅，哈尼族大姐把腌菜一字排开。收摊时，摊主们自觉把地面冲洗干净、菜叶装袋带走，没人监督，这是早市公约里写明的第一条。
就在几年前，这里还是峨山县城最老旧凌乱的一片生活区——道路坑洼、雨季内涝，58个小区被一道道围墙隔成“孤岛”，墙根下堆满柴房杂物，楼栋之间侧身才能通过。
拆墙——
从“近在咫尺”到“串成一片”
练江社区的变化，是从拆掉一堵堵围墙开始的。
2019年，峨山县启动老旧小区改造试点，练江片区被列在其中。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题，就是那些横亘在小区之间的砖墙。“改造前小区围墙多，公共活动空间狭小，居民交往交流很少。”峨山县委统战部副部长、县民宗局局长马晓婷回忆。
拆墙比修路更难。墙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各家单位、各厂矿宿舍区自己垒起来的，拆的是砖，实则要消解大家心里延续多年的领地意识。改造初期，不少居民对拆围墙、腾空地心存顾虑，工作一度推不动。社区干部和网格员挨家挨户上门，把规划图摊在桌上讲：墙拆了，地腾出来做停车位、做小亭子、做活动室，谁家门口不宽敞?
改造一期先拿钢铁厂、塑料厂等22个年代久远的老旧小区作示范。墙倒下来那天，几个老住户站在废墟边看了很久。等到步道铺好、路灯亮起、第一批“同心亭”落成，反对的声音变成了主动打听：“二期什么时候到我们这儿?”
如今，改造工程已推进到第五期。累计拆除围墙及临时违建建筑1.19万平方米，腾挪出闲置用地3.2万平方米。原本割裂的58个小区，被连通的步道、绿地和小广场缝合成一个开放的整体。居民们说得直白：“以前从自家楼走到隔壁小区要绕一大圈，现在一脚就过去了。”
峨山县的做法并未止步于一个社区。依托老旧小区改造与棚户区改造，全县近2万名各族群众陆续“拆去‘围墙’、打通‘心墙’”，实现县城规划区老旧小区改造全覆盖。峨山县也因此被评为云南省美丽县城、全省第一批老旧小区改造典型示范县区。
融居——
1.1万人的“大家庭”怎么处?
空间打开了，更深的课题才刚刚开始。
练江社区是2021年2月依托老旧小区改造新成立的社区，辖区面积0.82平方公里，下辖1.1万余人，汉族、彝族、哈尼族、回族群众混居其中。如此高密度、多民族的聚居格局，车怎么停、垃圾怎么扔、红白事怎么办，样样都是考题。
社区的答案是：把腾出来的地，变成大家共同使用的空间。
——停车位“共享”。二期规划995个共享车位，住户可长期租用，每个车位锁上都印着二维码，外来访客扫码就能停进闲置车位，收益由物业、业委会、车位业主三方分成。过去为抢车位拌嘴的邻居，如今因为“车位空着能赚钱”互相提醒。
——小亭子“共用”。社区先后建起11个“同心亭”，老人下午打牌下棋，晚饭后唱歌休闲都在这里。亭子同时还是院坝协商、收集社情民意的议事点，唱渔歌、拉家常都在这里发生。
——老房子“重生”。一栋闲置危房被拆除后，原地建起了“大家归绣”彝绣室。峨山彝绣有1700多年传承历史，社区请来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授课，汉族、彝族、哈尼族妇女坐在一条长桌前飞针走线。彝族绣娘方秀华以前在外地打工，顾不了家，现在靠剌绣一个月能挣3000多元，“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日子就像自己爱唱的那句歌词：“来到这里就是朋友，一辈子不忘记。”
——服务“连片”。党群服务中心、彝绣室、民族团结活动室、幸福食堂、托幼站点等34个服务阵地连点成片，“15分钟便民生活圈”里菜篮子、药箱子、托育服务一应俱全，90岁以上老人可到幸福食堂免费用餐。常态化开设的爱心早市免费提供摊位，让居民自家种的菜、亲手做的绣品有了销路。
新风——
一群人的认同
物理的围墙拆掉了，新的秩序得靠人立起来。双江街道把乡风文明建设作为互嵌式社区的“软基建”，从“改面子”走向“育里子”。
社区推行“院坝会+民情恳谈”，由居民商议居民公约。停车、养犬、晾晒、装修噪声、楼道堆物这些最容易起争执的小事，一条条写进公约内。公约不是贴在墙上给人看的，而是议事会上议过、表决过的结果。“自己定的规矩，不好意思先破。”一位楼栋长说。如今，乱停乱放、乱搭乱建少了，主动清扫楼道、照看独居老人的多了。
针对多民族聚居地区婚丧嫁娶习俗的多元化，社区成立红白理事会，提供集中办事场地和共享餐具，既保住各族群众的礼数体面，又卸下其人情负担。回族群众办席讲究洁净有序，彝族群众办丧事习惯邻里相帮，理事会在尊重各民族风俗习惯的基础上统一服务标准，谁家有事打个招呼，志愿者就上门搭手。算下来，一户人家办一场事能省下不少开支，“省下的钱用在孩子读书、老人看病上，更实在。”一位居民说。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街上，除了中国结、灯笼、长城等中华文化符号，还添了一面家风家训墙。彝汉双语的古训、各家各户的家训格言并排陈列，常有老人带着孙辈驻足念读。社区常态化开展“好婆婆”“好媳妇”“文明家庭”“星级文明户”评选，上榜的家庭照片就挂在同心亭旁。“以前比谁家门面大，现在比谁家孩子懂事、老人安康。”
依托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社区把理论宣讲、政策宣传、科普教育、文艺展演搬进小区院落，每年举办“我们的节日”活动20多场。文艺队、合唱队、刺绣队里，不同民族的队员组合成一支队伍，排练结束队员们顺手把场地收拾干净——文明习惯就在这些细节里养成。
街道还推行志愿服务积分制，参与环境整治、助老助残、矛盾调解、夜间巡逻都能攒积分，积分可到“爱心超市”兑换生活用品。居民从“被动参与”变成“主动作为”，有人主动认领绿地养护，有人义务当起早市秩序员，谁家有难处打个电话，邻里姐妹就来搭把手。
拆的是围墙，融的是人心，立起来的是新风。社区把网格细化到楼栋，发挥楼栋长、网格员作用，搭建民情恳谈、“三官一师”议事平台，推行“社区党总支+居委会+业委会+物业公司”四方联动机制，矛盾纠纷“一站式受理、一揽子调处、全链条解决”，累计化解矛盾纠纷96件，化解率达95%。党群服务中心与综治中心“一个阵地、两块牌子、一体运行”，让群众进一扇门就能解万般事。
今年8月，云南省委社会工作部、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印发《关于常态化推进“和和美美一家人”互嵌式社区建设的通知》，把互嵌式社区建设纳入社区工作准入事项。双江街道的实践，正被纳入这一制度化轨道。
傍晚时分，同心亭里的左脚舞曲又响了起来。曾经，他们可能住在同一堵墙的两侧，几年不曾打过招呼;现在，他们共用一个亭子、一个停车场、一个早市，也共用同一个称呼——“我们是练江社区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