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发利
一
如果要描述养蜂人的行走轨迹，需要打开一张完整的中国地图。
根据养蜂人的讲述，他们一年四季的行进路途，由南向北，开辟出东、中、西、南四条蔚为壮观的“行军路线图”——
东线，十二月份从福建、广东出发，二三月到安徽、浙江，四五月到江苏、山东，六七月到辽宁、吉林，八九月到黑龙江、内蒙古，十一、十二月回福建、广东，单程五千公里左右。
中线，从广东、广西到江西、湖南、湖北，到河南、河北，再到北京、内蒙古。
西线，从云南、四川到陕西、青海、宁夏、内蒙古，再到新疆。
南线，从福建、安徽、江西到湖南、湖北，再到河南。
养蜂人逐花而行，走遍高山平原、大江大河，分别跨越热带、亚热带、暖温带、中温带及寒温带五个气候带，湿润、半湿润、半干旱与干旱四类地区。
他们像出征的“司令员”，率领着千军万马的蜜蜂“军团”，千里万里奔袭，寻找花儿蜜粉源。
遍布全国各地的油菜花、紫云英、槐花，东北的椴树、向日葵、胡枝子、荞麦，西北的枸杞、党参、老瓜头、草木樨、白刺花、沙枣，中原的枣花、荆花、芝麻，长江流域的柑橘、乌桕、棉花，东南沿海的荔枝、龙眼、鹅掌柴、山桂花，西南的野坝蒿，都是他们孜孜追寻的蜜粉源。
在这些花儿盛开的最美季节，他们准时赴约，摆排起整齐壮观的蜂箱，支起活动板房，安起一个临时的家，放逐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花间飞舞采蜜，在蜂箱内酿蜜。待此地花期已过，他们又整理行装去往下一个花开之地。
逐花而行，与蜜为伴，想象中如诗如画，但在养蜂人身上，却不容易找到“浪漫”二字。他们的脸上写着孤寂，身上沾满风霜，两手和胳膊密布蜂蜇痕迹。在他们用板房或帐篷支起的流动的家中，拥挤着一张窄床睡觉，几只锅碗瓢盆吃饭，把吃穿住行的生活压缩到最简单、最应付、最凑合的状态，却把蜜蜂看成自己的身家性命，倾注自己的全部心血，日夜相守，精心伺候，朝朝暮暮，年年月月，相伴漫漫长路。多少养蜂人，用尽一生最好时光，青丝变白发，青涩变老迈，走过多少山水，跨越多少晨昏，丈量多少路途，已无法数得清。
二
我生活的胶东半岛，山川田野、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大路边、公园里、海滩防风林，城乡大地处处可见白皙如雪的槐花开放，开成一片浩瀚白色花海。微风中，槐花香甜气息四溢弥漫，空气甜丝丝的，如芬芳的酒，一不小心就醉了人。
此时，一片茂密的槐林处，或在城郊路旁，或在山脚下一处平坦之地，养蜂人带着几十只、上百只蜂箱已经悄然来了。养蜂人的表情和举动透着谦恭和小心，轻手轻脚，小声细语，静静地来到，把所有家当安放在闲置的角落，默默劳作，极力避免打扰本地人的生活。
艾崮山有茂密的植被，是国家级森林公园。槐花盛开之时，春和景明，我总要奔赴艾崮山深处，去观花赏绿，呼吸香甜新鲜的空气，去邂逅那些养蜂人，看他们指挥成群蜜蜂把漫山遍野的槐花变成澄亮通透的流蜜。我要买上几瓶蜂蜜、蜂王浆带回，就像带回了风中摇曳飘香的槐花、带回了充满灵气的山水自然、带回了千万只蜜蜂所酝酿奉献的精华。
车行山路间，随时能看见路边树荫下的养蜂人。长长的一排蜂箱整齐摆放，如出征的大部队“安营扎寨”，临时搭建的生活板房，门前晾晒着换洗的衣物，门旁向阳处架着太阳能板发电，靠路边一张简易桌子，摆着装满蜂蜜的大大小小的透明玻璃瓶子，标着含量、价格。
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在养蜂人身上，养蜂人穿戴防护帽子，一层面纱把脸和脖子罩起，躬身从蜂箱内取出蜂巢框摇蜜，密密麻麻的圆嘟嘟小蜜蜂在框面上蠕动。一只只蜜蜂在养蜂人的身边飞舞，灿若舞动的繁星，能听到翅膀扇动的嗡嗡齐鸣合唱。
来自福建的养蜂人老许夫妇，二人都已六十多岁，养蜂三十多年。两人每年从早春开始，带着一百多箱蜜蜂，一路沿着福建、江苏、山东、辽宁、内蒙古、吉林、黑龙江等地迁徙，赶赴油菜花、樱花、槐花、枣花、荆条、椴树的花期，搬家十几次，往返行程一万多公里。
在老许夫妇看来，艾崮山的槐花，能酿出极好的蜜。他说，大山里的槐树长得参天高，花朵大、蜜腺足，酿出的蜜，有水白色的清和亮，显示蜜浓度的指标都在四十一度以上，这是蜜中的上品。他自豪地说：“来这里，一天能出一百多斤蜜!”老许坚持用最传统的方法采蜜、摇蜜、过滤、装罐，没有任何勾兑添加，产出最天然的蜂蜜。他说，采蜜就像做人，老老实实才能长长久久。
三
看着老许夫妇那粗糙黑红的脸庞，胳膊、手背上密布的蜇痕，我觉得他俩就是两只不知疲倦、终日劳作的蜜蜂。我问他：“你的头上戴着防护帽子，手上不能戴手套保护一下吗?”老许一脸平静地摇了摇头，“戴手套不得劲，影响干活!”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左手捏了捏右手，呵呵一笑：“习惯了就好!年轻的时候细皮嫩肉，刚开始被蜂子蜇了确实疼，跟打针一样，有时候疼得胳膊都伸不直。”
我问老许，这么远的路途，一站接一站，这些蜜蜂是怎么运过来的，而且还要保证不能走散?老许说，以前大都是乘火车长途运输，先雇汽车运到火车站，再一箱箱往火车车厢上搬，到站后搬下来再雇汽车运到花开的地方驻扎下来。一个蜂箱有百八十斤，搬一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呀。后来，就直接雇汽车挂车全程运输，省去了频繁装卸，减轻了体力负担。运输要在晚上进行，蜜蜂全部进箱休息后，封闭起来，既避免飞跑走丢，也避免蜇到人。
看到老许摆在路边的蜂蜜，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我不由感叹，这漫山遍野的花，放出去蜜蜂，就能收回来蜜，真神奇啊。
老许说，这还不得靠蜜蜂的聪明、灵性、能干!在老许心中，蜂巢里的几万只蜜蜂是一个井然有序、分工负责、各司其职的群体，有着独特的生存、生活秩序，体现着令人赞叹的生命智慧。
入这一行多年，老许对蜜蜂采蜜劳作的过程、习性已是熟悉得细致入微。他说，蜜蜂采蜜就是为了生存繁衍，采集回来的花粉酿成蜜，供蜂群食用，是能量的来源。工蜂在花朵中穿梭时，身上的绒毛沾满花粉，再储存到后腿上的“花粉篮”中，一次飞行采集的花蜜大约四十毫克，需要飞行五公里，采集三千朵花。
工蜂满载归巢，即有专门工蜂对采回的花蜜进行上百次口中吞吐，在吞吐过程中，其体内的蔗糖酶、葡萄糖氧化酶促进花蜜中的蔗糖分解反应成葡萄糖、果糖，可长期保持新鲜，不腐坏变质。工蜂借助体内的蜡腺分泌蜂蜡，将蜂蜜封存在巢房进行酝酿。经过一个周左右的封存，蜂蜜就完全成熟，可以人工摇蜜、取蜜了。
老许说，每年采酿槐花蜜的时间也就是二十天，心里很忐忑啊，最怕的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蜜蜂采不到蜜，这一季什么收成也就没有了。老许说：“一只蜂箱里光工蜂就有三万多只，要维持这个‘蜜蜂工厂’运转得费不少心思呢!蜜蜂整天采蜜、酿蜜，也是很娇贵的，我们夫妻俩得照顾好蜜蜂，可不能有什么闪失啊。”
每个花期虽短，但老许夫妇对蜜蜂的照顾是全年全天候不得闲的。赶往每一个地方的花期，他们都要提前十天左右到达，让蜂群适应恢复，转场时还要避开阴雨天，防止病害侵蚀。
老许掰着手指头给我历数一年十二个月里要做的事情。一月，越冬蛰伏保温、准备春繁;二月，繁殖一、二代幼蜂;三月，促蜂王产卵和蜂群更替、增殖;四月，培育蜂王，彻底治螨;五月，根据花期，转地采蜜;六月，打开箱盖，流通空气，防暑降温;七月，培育越夏蜂，喂水降温、治螨;八月，蜂群度夏管理，培育越冬适龄蜂;九月，繁殖适龄越冬蜂，防治螨害、保持群势;十月，喂足越冬饲料，做好蜂群过冬的准备;十一月，防蜜蜂出巢受冻;十二月，保温、防潮、防鼠……
四
我赞叹老许已经成为专家了，老许很谦虚，说了一句：“熟能生巧啊，干了一辈子，多少是有点名堂了。”看着不远处阳光下围绕蜂箱欢快飞舞的蜜蜂，老许的眼睛又有点茫然，他叹了一口气，“养蜂是个辛苦活，奔波劳累的命啊，现在年轻人很少有人干这一行了。”老许谈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子长这么大，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很少，一家人聚少离多，想把养蜂的技术和家当传给他，可儿子去大城市打工了，不愿从事他的老本行。说到儿子，老许的妻子眼圈红了，对老许说，“再干几年就不干了，回去一家人聚在一起，照看孙子，再也不出来了!”老许沉默无话。
望着眼前这连绵的群山，老许说：“我们每年都愿意到山东来，这里花蜜好，人也热情。”他告诉我，山东的蜜粉源植物最好的是刺槐、枣花、荆花和椴树，还有杏花、桃花、梨花、苹果花、油菜花、泡桐花、向日葵、芝麻、玉米等，从三月到十月花期不断。秋冬的气候决定来年春天槐花的长势，若秋天枝叶繁茂健壮，冬季大雪，雨水充足，来年花多、蜜多;秋季干旱，低温受冻，来年花少蜜少;遇倒春寒，槐花蜜量减、歉收。整个花期如果天气好，能取三次成熟蜜。西部和东部的花期相差二十天，可去两地采蜜。
花期过后，老许夫妇就要离开山东去往辽宁，追寻那里刚刚盛开的槐花，接着还要在东北三省和内蒙古等地继续迁徙奔波，一直到年底返回南方。
老许夫妇带领蜜蜂一路走来，一路酝酿、一路芬芳。
蜜蜂采蜜、酿蜜的过程，也为山林树木、蔬菜瓜果、粮食作物、野外天然林木、野草授粉，促进植物生长，维持着大自然的生态链。北方的蔬菜、水果大棚，在反季节种植中也会经常邀请老许夫妇沿路停靠，借助蜜蜂授粉，以求高产、质优。
与老许夫妇说话间，慕名前来购买蜂蜜的人络绎不绝。老许的妻子笑意盈盈，热情地招呼着顾客，介绍自产的蜂蜜、蜂王浆等各种产品的特点、效用和食用方法，贴心贴意，面面俱到，让人听了，如同喝了一口蜜，打心眼里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