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敬老院到卫生院，1000米的路，74岁的林本彦不用来回折腾了。
去年8月脑梗偏瘫后，他最怕的不是治病，而是“两头跑”——在敬老院住着没人看病，去卫生院住着没地方养老。如今，在枣庄市峄城区峨山医养中心，一张床解决两件事：林本彦在医护人员悉心照料下，他正在接受康复训练，也过起安稳的养老日子。
林本彦的“不折腾”，背后是一场触及基层医养体制的深层变革。
峨山医养中心，前身是峨山镇敬老院。2025年，镇卫生院与敬老院打破壁垒，融合发展，敬老院成为卫生院的延伸执业点，17名医护人员带着全套医疗设备常驻，为入住老人提供24小时健康照护。
这一变革的背后，是枣庄市推行的“两院一体”医养融合新模式。枣庄市在全省率先探索乡镇卫生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敬老院(养老机构)协同发展，实现一个机构管理、一体化运营。截至目前，全市已建成 “两院一体” 机构26家，医养结合床位达3886 张，让老年人“看病不离院、养老有医靠”。
人口老龄化浪潮之下，医养融合路径众多，枣庄为何能在“两院一体”探索中走在前?改革实践中又突破了哪些堵点难点?解剖这只“麻雀”，或可为全省乃至全国的基层医养融合发展提供现实参考。
山亭区西集颐养院养老护理人员陪同入住老人散步
拆墙，打破医养二元结构
基层养老，长期面临一个结构性矛盾：敬老院“有养无医”，老人看病要奔波;卫生院“有医无养”，部分资源闲置。
山亭区西集镇，曾是一个缩影。过去的福利院，缺少医疗服务，老人生病难以及时发现，外出就医不方便;而卫生院虽然具备医疗服务能力，却缺乏养老服务功能。
改变始于一场“拆墙”行动。
当地对原福利院进行适老化改造提升，建成集生活照料、医疗康养、休闲文娱于一体医养结合机构，彻底打破医疗与养老服务壁垒。曾经各自为政的两家机构，如今成了“一家人”。
这一变革，顺应的是人口老龄化的时代大势——医养融合。
作为全国首个医养结合示范省，山东先行先试。枣庄第一时间对标对表，把 “两院一体” 作为破解基层养老难题的关键抓手，并纳入全市总体规划和头号民生工程。
这既是政策导向，更是现实所需。
先看乡镇卫生院。
随着城镇化加快，年轻人大量外出务工，乡村常住人口大幅减少。加上山东实施乡村医疗卫生服务能力提质提效三年行动计划，群众 “小病不出村” 基本实现。
反观乡镇卫生院，病源流失之下，医护人员工作量不饱和，部分医疗设备和场地闲置，营收能力持续走低，陷入“小病不出村、大病上县城”的发展夹缝。
峄城区峨山镇卫生院院长李新涛，手机里存着一张“对比图”：2019年门诊大厅排队的照片和现在空荡荡的走廊。
“全镇户籍人口6.37万，常住人口只剩3万多，一下子少了一半。”李新涛坦言，诊疗量下降直接拉低了营收，月诊疗量从8万人次降到4万。诊疗量下降直接拉低了营收，卫生院每月支出缺口在40万元左右。
再看敬老院。
枣庄户籍人口423万人，其中60岁以上人口约92万人，占比近22%，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随着人口老龄化程度日益加剧，养老照料需求不断攀升。
以山亭区西集镇为例，全镇常住人口不足2.6万人，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接近30%。镇上5家养老机构，入住老人总共只有300多人，其中公办敬老院集中供养长者仅有20人。“不是没需求，是留不住人。”西集镇卫生院院长张云伟说，设施老旧、医疗能力不足，老人住进来不踏实。目前，公办敬老院集中供养的多以失能、半失能等特困老年群体为主，主要起到社会兜底作用。
“乡镇卫生院普遍床位闲置、业务不饱和;敬老院缺医疗、健康管理差，老人‘看病难、养老愁’并存。”枣庄市卫健委主任杨雷介绍，枣庄正是抓住这一结构性痛点，推动“医疗资源下沉、养老服务升级”，以整合解决双重浪费，改革阻力小、见效快。
2025年底，《枣庄市“两院一体”医养结合机构三年提升行动实施方案(2026—2028年)》印发。枣庄定下清晰目标：到2028年，建成15家左右的示范机构，实现镇街全覆盖。
枣庄峄城区峨山医养中心，老人在医护人员的指导下进行游戏训练。(孙慧 摄)
融合，从“两张皮”到“一家人”
“两院一体”，如何推进?
这首先是一场医养资源的整合工程，要把分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绳。
在薛城区邹坞镇，镇卫生院占地仅6亩，想拓展养老功能没空间;不远处的敬老院有23亩场地，空间充足。“两院一体” 发展后，原敬老院整体改造为医养结合院区，总面积接近30亩，补齐了卫生院的养老短板。
不仅如此，医养结合院区设置了诊室、治疗室、药房、观察室，并配有智能导诊机器人、心电图机、康复理疗等医疗设备，老人在院里就能满足基本医疗需求。
在台儿庄区张山子镇，镇卫生院则把目光投向院内闲置空间，通过改造空余房间，开设银杏颐养院，设置了50张医养结合床位。针灸、推拿、艾灸等特色中医适宜技术，融入老人的日常康复照护，形成了“中医理疗+生活照护+医疗救治”三位一体的服务模式。
银杏颐养院的“楼上养老、楼下看病”模式受到欢迎。在当地政府支持下，镇卫生院又盘活了当地闲置校舍，新建丁庄院区，规划床位80张，进一步扩大服务覆盖面。
资源整合实现了“两院”的“物理打通”，但要真正释放1+1>2的效应，必须实现“化学融合”。正如杨雷所言：“‘两院一体’最难的不是‘合在一起’，而是真正融为一体。”
怎么融?
首先要破除管理体制 “两张皮”。卫生院、敬老院分属卫健、民政两个系统，权责交叉、标准不一、考核分离，很容易 “联而不合”。
枣庄的做法是推行“一个法人、一套管理团队、一本账核算”，打破部门壁垒，资源统一调度。住建、民政、卫健联合验收、联合监管，避免多头检查、重复整改。
其次要破解服务体系“断档”。医疗重 “治”，养老重 “养”，流程不衔接、服务不融合，老人依然得不到便利。
为此，枣庄建立双向转诊、巡诊查房、慢病管理、康复护理、安宁疗护全链条服务，统一服务清单、收费标准、质量评价，让医养服务无缝衔接。
资料图
融得深不深，关键还是要看人。
调研发现，乡镇卫生院年轻医护人员对转型参与养老业务，不乏排斥心理。
“以前医护人员只管治病，现在要学喂饭、翻身、防跌倒;以前护理员只管生活照料，现在要学压迫止血、海姆立克法、使用AED等应急急救技能。”西集镇卫生院院长张金伟说，人的思想转不过弯、本领跟不上，融合就仍是一句空话。
如何让人员愿意融，能够转?枣庄打出一套“培训+奖补+定向培养+医务转型”四维赋能组合拳：
建立市级统筹、区(市)级实训分级培训体系，实施 “医养结合千人培训” 计划，岗前培训、技能提升全覆盖，从业人员持证上岗;落实养老护理员技能奖补，放宽职称评审条件，突出实操能力;鼓励医务人员多点执业，与职业院校共建实习基地，定向培养复合型医养人才。
从 “不愿转” 到 “我要转”，变化实实在在。
峨山镇卫生院院长李新涛，考取全院第一个老年评估师资格。老人入住医养中心前，他能对老人的身体状态进行精准评估，制定更恰当的医疗照护方案。目前，卫生院已有 20 名医护人员取得老年评估师、养老护理员等证书。
西集镇卫生院护士长张玲主动转型，带头考取养老护理员证。她组建7人服务小队，每天巡诊查房，守护老人健康。在她带动下，全院20多人考取了养老护理员证。
融合的成效，看得见、摸得着。
峨山医养中心，半年时间从集中供养 22 人，增长到包含社会化养老在内106人;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床位持续满员，丁庄院区试运营后再增加 80 张床位;邹坞镇医养结合院区再扩容，智慧康养一体化项目建成后，将再增244张医疗和养老床位。
从 “各管一摊” 到 “同心同向”，从 “两张皮” 到 “一家人”，基层医养机构活了起来。
张山子镇卫生院院长陈飞算了一笔账：深度融合后，实行医护、护理员双岗执业，人力效率提升 40% 以上;依托一体化优势，运营成本比常规养老机构降低 30% 以上，收费比城区同类机构低 13%;全院 130 张床位满负荷运营后，预计年新增营收 200 余万元。
枣庄台儿庄区马兰屯镇兰馨颐养院新貌。(张严新 摄)
深化，打通改革发展“最后一公里”
实践证明，基层养老走“两院一体”融合发展的路子，走得通，走得对。
当然，“两院一体”并非只有一条融合路径。枣庄的经验在于模式创新接地气、不搞 “一刀切”，因地制宜探索出医办养、医并养、医托养、医驻养四种融合路径。
张山子镇卫生院是典型的“医办养”模式，即医疗机构利用自身资源开办养老服务，实现“医院里办养老”。老人入住后无需转运即可享受住院治疗、康复理疗、长期照护等服务，做到“前院看病、后院养老、床边诊疗”。
峨山医养中心采用的是“医驻养”模式，即卫生院向养老机构派驻医疗团队或设立驻点卫生室，将医疗服务“送上门”。由卫生院选派经验丰富的医师常年驻守养老机构，开展日常巡诊、慢病管理、用药指导等上门服务。
在杨雷看来，只有结合乡镇实际，根据不同乡镇资源条件探索融合路径，才能确保改革可落地、可复制、可推广。
“两院一体”要想走深走实，关键在于可持续发展。前期投入大、收费标准低、医保覆盖有限，部分地方甚至存在重建设、轻运营现象，容易出现 “建得起、养不活” 的尴尬。
如何对症下药、精准破题?
在运营上，枣庄优先将 “两院一体” 机构纳入长期护理保险定点，扩大医保覆盖率、降低老人自付压力;推动机构差异化布局，重点发展重症照护、安宁疗护、中医康养、文旅康养等特色业态，避免同质化低水平竞争。
比如，邹坞镇“两院一体”医养结合院区设立长期护理险专区，组建14支服务团队，为邹坞镇驻地失能人员提供居家上门护理服务;峨山医养中心主打田园式养老，在这里养老的老人们，可以种种菜养养花，喂喂鸡鸭钓钓鱼;张山子镇银杏颐养院则将镇卫生院的特色中医医疗技术，融入老人的日常康复照护……
如今，枣庄 “两院一体” 已进入关键转段期 ——从 “建起来” 向 “用得好、可持续、全覆盖” 迈进。当地在“两院一体”的基础上不断深化，拓展居家上门服务，构建“机构+社区+居家”一体化网络，同时引导社会资本参与。
“两院一体”融合发展的改革红利正在惠及老年群体。枣庄市委书记翟军说，抓好“两院一体”融合发展，就是要盘活基层闲置医疗资源，提升基层医养结合服务水平，解决好老年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依的问题，让民生福祉更有质感。
采访最后，记者又见到林本彦。
他正在康复训练室里练习走路，一步，两步，比两个月前又稳当了许多。他说，等再好一些，他要跟医养中心的老伙计们一起唱唱歌、种种菜。
枣庄破题医养结合“中梗阻”
枣庄“两院一体”越向纵深推进，越要啃硬骨头。审批流程、政策衔接、数据共享、要素保障…… 一个个看似不起眼的 “小环节”，往往就是卡住改革落地、影响群众获得感的 “中梗阻”。枣庄一路走来，直面问题、破解了不少难题。
审批备案曾是一道 “拦路虎”。按规定，公立医疗机构设立养老机构，需向民政备案、向编办申请增加 “养老服务” 职能。实际操作中，民政要求先完成职能变更才备案，编办要求先完成备案才变更，两项手续互为前置、循环扯皮。面对这一制度性堵点，枣庄果断启动多部门统筹协调，推行并联审批、同步办理、联合勘验，彻底打通审批链条。
政策衔接，必须打通 “最后一米”。张山子镇卫生院丁庄院区养老板块，按政策本可执行居民用电价格，但因整个机构法人为卫生院、执行商业用电，无法单独申请民用电。商业用电每度 0.79 元，居民用电仅 0.52 元，一度电相差 0.27 元，日积月累，运营成本差距十分明显。像这样政策明确、落地不畅的 “最后一米” 问题，枣庄持续攻坚、逐项突破。
数据不打通，老人就要多跑腿。中度及以上失能老年人入住医养机构，个人自付费用可按40%比例使用电子养老服务消费券抵扣，每月最高抵扣额度为800元，退役军人、残疾人等群体入住医养机构也可享受相应费用减免和专项补贴。若民政、卫健、医保、残联等部门数据没有互通共享，老人就需要跑多个部门提交材料、申请报销，流程繁琐、来回折腾，便利度大打折扣。
对此，枣庄以信息化赋能破题：优化基层卫生信息系统，搭建全省首个医养结合质控信息化平台，推进医疗与养老数据互联互通;强化 “医养协同” 功能，全面推广 “鲁医助手” “三张网”;加快建设市级 “互联网 + 医养” 平台，让数据多跑路、老人少跑腿，把政策红利真正送到老人身边。
枣庄“两院一体”改革让人眼前一亮：敬老院与卫生院打破围墙合为一体，一张床同时解决看病和养老两件事。越来越多的农村老人不再“两头跑”，这是基层治理的智慧。
然而，在为改革点赞的同时，更应看到其背后——这并非简单的物理拼合，而是一场触及体制、利益、观念的系统性变革。
长期以来，基层养老面临结构性矛盾：敬老院“有养无医”，卫生院“有医无养”，两套体系各管一摊、资源双重浪费。枣庄的突破在于，从管理体制入手，推行“一个法人、一套团队、一本账”，把“两张皮”拧成“一家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医护人员从“只管治病”到“学喂饭、学翻身”，思想转弯、本领升级能否跟上?改革前期投入大、医保覆盖有限，“建得起、养不活”的隐忧如何破解?更关键的是，当“两院一体”从试点走向全覆盖，如何避免“一刀切”的形式主义?
医养融合，融的是资源，合的是人心。枣庄的路子走对了，但后面的路还长——人才培养、医保衔接、持续运营，哪一样都不能松劲。只有把这些难题一个个啃下来，这张“医养一张床”才能真正让农村老人睡得踏实。
(大众新闻记者 修从涛 吴荣欣 孟令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