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鲍小光来说，“土味世界”更像是他做的一个梦，梦里藏着这些老人的快乐，还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儿。
第一次见到鲍小光，是三年前的夏天。黑色短袖短裤，个子不高却走路很快，因为要帮家里修房子拉砖，经常骑着一辆三轮车在村里转。头发长到刚好能扎起来，这个略带艺术感的发型让他与镇上很多偶尔回来的年轻人显得有些不同。然而，与他夸张搞怪的作品形成强烈反差的是，生活中的鲍小光话少、沉闷，拍再好玩的“段子”，也会表现出严肃的态度，眉头时常拧成一个疙瘩，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拍摄“土味三国”的五年，鲍小光似乎总是处于这种“发愁”的状态，愁流量、愁生存，愁该不该带货。三年前采访时，他的个人账号在某短视频平台粉丝有40多万人，那时候他的目标是100万粉丝。“这样收入才能翻倍。”他说。然而三年后，在平台粉丝涨到280多万时，他在一场带货直播的镜头前潸然泪下，面对如潮的恶评与骂声，他少有地袒露心声：“太难了，真是太难了。”
“90后”的鲍小光是安徽省阜南县中岗镇人，2018年以前一直在外打工。大概有五六年时间，鲍小光在北京海淀区一家酒店做服务员，“北漂”带给他的感觉不仅是累，还有一种似乎难以忍受的枯燥感。后来，他又去了郑州，在工地干过一段时间。有段时间和朋友一起做装修生意赔了钱，才回到老家村里。
2021年春节刚过完，村里正是人多的时候，他和几个年轻人琢磨着拍点东西发在短视频平台上，“试试有没有人看”。
一开始，他模仿别人拍了一些农村日常情景剧，“自己编的一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儿”，发现流量不高。“因为拍的人太多了。”他说，“和别人一样没意思，就得搞点与众不同的。”他想起了小时候看的电视剧版《三国演义》，“赵子龙长坂坡救阿斗”“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情节让他念念不忘，“喜欢这些人物的英勇、忠诚。”
当时，鲍小光观察到短视频平台有不少拍古装段子的，也有人专拍恶搞经典的短剧，但能把经典拍得既有意思，又不落俗套的很少，加上《三国演义》题材在平台上几乎还是空白，他决定以一种诙谐幽默的方式重现记忆中的这些情节片段。剧本自己写，台词就用阜南当地的方言。把村里闲在家的老人拉来当演员，用自行车当战马，爬犁、粪勺当武器，凉席当盔甲，一个草根却充满诚意的“土味剧组”初具雏形了。
最开始，剧组的核心成员有十几名，“常驻演员”六七名。经常饰演“丞相”的老人李东华就住在鲍小光家斜对门，按辈分，鲍小光还要叫他舅。人最齐时，大家还把厚纸箱撕下来一块做成“场记板”，黑色水笔工整写着所有演职人员的名字，制片组、导演组、摄影组、录音组、美术、策划、财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顶头最显眼的位置写着鲍小光的角色——总制片人、导演。
从2021年5月开始，鲍小光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布原创视频“土味三国”系列。他还记得拍第一支视频，是他和“丞相”俩人在院子里“鼓捣”出来的，“我演诸葛亮，他演司马懿。”只有一部手机的机位，“刚开始人物怎么拍也不懂，从哪里拍也不知道。”他说，就这样拍了一段时间，“前几支视频其实拍摄都很粗糙，但流量却意外地好”。
有次他看直播，一个阜南当地网红和别人打PK输了，按照约定送了对方一头猪，“真的拉了一头活猪，走着去送的”。“送猪”的视频也在平台上迅速发酵，在当地引起了一波不小的热度。鲍小光灵机一动，把这件事儿编成了一个段子用在“三国”的视频里，作品浏览量一下达到了100多万，粉丝也迅速增长了几万人。
这次尝试给了他触动，“用传统三国里的人物，去联动当下乡村的时事热点，就会有人爱看”。有一年河南大雨，他拍了一段丞相带着军中将士捐款的视频，也带来了一波不小的流量。
然而，无论拍摄什么题材，鲍小光的原则之一就是“坚持原创”。“现在想拍的题材很多，灵感好像都用不完。”他开玩笑说。“这是明天要拍的，写了一半。”采访时，他把剧本拿给我看，手写的笔迹涂涂改改占了大半页纸。五月中旬的皖西北，地里的小麦快要熟了，挺拔的穗子在村口连成金色的海洋。“就拍抢收军粮。”他说。
2022年底，鲍小光终于等来了他的流量高光，一条视频在抖音上爆火，浏览量4000万，粉丝十多天涨了20多万，“土味三国”相关词条还上了平台的热搜。第一次接到记者联系过来采访的电话，鲍小光有点“懵”，赶忙问对方“要不要钱?”
然而，视频的“出圈”在当时并没给他带来多少经济收益。随着更新越来越多，剧组的经费成了一个不小的问题。刚开始只用手机拍摄加剪辑，能够拍出的效果有限，鲍小光自己虽然有台电脑，但经常卡。有段时间，他想换专业设备，比如单反相机、好一点的电脑，但算了一下感觉“投入挺大”。“挣不到钱还要投入好多钱。”他想了想，便不再往下说。
需要经费的不只是设备，鲍小光一直想把群演老人的“演出费”涨一涨。一开始是一天20元，后来慢慢涨到30元，“再往上涨就有点难。”他无奈地说，有时候组织大家搞直播，收入不高的时候，只能每人拿几个鸡蛋当报酬。就算这样，每次拍摄直播都有好几个“熟面孔”雷打不动地参加：以一句台词“何事如此惊慌”出名的“丞相”李东华，因为每次负责开场喊“报——禀报丞相”而被网友戏称为“报大奶”的李孝英……“他们都当成是玩儿，我领着大家伙一块玩。”鲍小光说。
在中岗镇新建村的5000多常住人口里，留守老人有八九百人，李东华是其中之一。老伴过世后，出嫁的女儿很少回来，鲍小光经常见他一个人在家，“到了晚上就喝酒，每天一瓶。”李东华做群演之后，鲍小光“勒令”他：“不许再喝了，拍戏的时候脑子要清醒。”从那以后，李东华几乎再也没整夜酗酒，成了剧组出镜率最高的“顶流”。
对鲍小光来说，“土味世界”更像是他做的一个梦，梦里藏着这些老人的快乐，还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儿。“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去带货啊，别的主播带货都能挣多少钱。但我好像是为了梦想才干这个事儿的。”采访时，他豁然开朗，“他们就感觉我在说着玩儿，但我觉得非要赚那么多钱吗?现在能够开销，还可以追求梦想，不是很好?”
关于鲍小光，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入选全国优质直播间(主播)名单”。也许现在，“带不带货”于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令人纠结的选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