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伟
作为一位个性鲜明而成就斐然的女词人，李清照不仅向来为广大读者青睐，也是词学研究热点，甚至20世纪有关李清照一人的研究成果就相当于易安词研究成果总量的百分之七十。在当代众多研究者中，词学家唐圭璋先生(1901—1990年)的李清照研究独具一格。
异代知音
李清照是唐圭璋最为关注、倾注心血最多的词人之一，相似的坎坷经历与沉痛体验使唐圭璋堪当李清照在异代的“知音”。
大到历经离乱时代的坎坷。唐圭璋生于清末民初，大半生经历动乱时代的颠沛流离，正如他在自己的词中所写的，“乱离骨肉散天涯，谁家插得茱萸遍”。因为将自己的生活、前途、命运同整个时代和民族系在一起，他诉诸词学研究，凭“一人之手”倾注心力编《全宋词》、纂《词话丛编》，以“为往圣继绝学”。李清照在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前后所遭受的国破家亡境遇，于唐圭璋而言便如亲历。这是身处和平时代的研究者所难以深入体会的。
小到个人痛失爱侣的沉痛。李清照早年与丈夫赵明诚琴瑟和鸣、校书作诗，颇为美满，但后来丈夫病故，国破家亡。唐圭璋36岁时，与之感情深挚的夫人尹孝曾不幸病逝。他极为悲痛，常常独往墓前吹箫缅怀终日，此后更是终生未娶，谱写了“梦桐情”的佳话。因此，李清照前后人生的巨大反差——夫妻缱绻、“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美好，与斯人已逝、“怎一个愁字了得”的苦痛，在唐圭璋看来几乎如同加之己身。他为李清照鸣不平，他的研究也比一般研究者更能“感同身受”、透过文字深入其中负载的情感。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似的遭遇使学者唐圭璋和词人李清照更好地实现精神层面的交流，心灵层面的“共鸣”助其更为深切地理解李清照词句之中蕴含的复杂而深刻的情感。通过对李清照事迹的细致考辨及对词作的反复吟咏赏读，唐圭璋尽可能地将几百年前词中对于战火血泪的书写与孤寂思念的诸般思想情感发掘了出来。
词人论词
唐圭璋是一位杰出的词人。他早年师从词曲学家吴梅，其后多年致力于词学研究，同时又进行词的创作，被学界推为“当代十大词人”之一。唐圭璋一生创作了超过130首词，结集为《梦桐词》。他注意进行创作经验总结，其《论词之作法》是平生最为得意的论作之一。因善于写词，所以更能判别作品在选字上的优劣得失。比如易安词中有“晚来风急”还是“晓来风急”、“人比黄花瘦”还是“人似黄花瘦”的异文，唐圭璋进行“炼字”分析、细致“推敲”，得出了入情入理的结论。其《唐宋词简释》被评价为“唯一的言简意赅地专析词的命意、结构的选本”。对李清照词，唐圭璋通过对声韵节奏、叙描技巧等艺术手段的把握进行赏析，往往更能“切中要害”。
唐圭璋词作的审美风格接近易安词。唐圭璋的词被研究者评为“时代脉搏与心灵悲歌”，而这个评价恰恰契合了易安词。唐圭璋曾直言，他的词“想直写性灵”，而他评论“中国讲性灵的文学”，认为“在词一方面……有女词人李易安”。这都反映了二人词的相似。因此说《梦桐词》撰写所采用的典范之一就是李清照并不为过。
阅读和创作堪称文学“硬币的两面”，研究是更“高级”的阅读，研究者先是读者，而后才是评论者。因此若一位学者自身也进行创作，由于有来自“作”的实践得失的反馈，其“论”往往比没有创作经验的研究者更为深刻和准确，也更能发现古今一致的文学规律。唐圭璋论易安词，就是一种“词人论词”。
学术公论
钩沉表微，辨别文献。唐圭璋对李清照的生平事迹进行考辨。李清照是一代才女，但过高的才名和直批时弊的做法引人妒忌不满。当时或稍晚的一些文人，就在私撰笔记中对她加以批评，南宋王灼“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胡仔“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等言论均属此类。后来的研究者多凭借这些“言之凿凿”的文献对李清照生平进行判定。唐圭璋却主张审慎对待。学界对唐圭璋文献考据之力向来有共识，他曾作“宋词四考”、编《宋词纪事》，对两宋时期词的相关本事和典故非常熟悉。但他提出，有些材料虽是李清照相近时代的人留下的记录，但如果被篡改了就不再可信。笔记野史由文人私撰，随意的成分很大，其中难免有“道听途说”成分，能否成为“信史”，还有待严格甄别。而且若书写者对李清照存在偏见甚至敌意，其记录就会不实，甚至会刻意歪曲和诋毁。唐圭璋强调，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是其生平实录的最可靠材料，应该引起研究者的重视。在《我学词的经历》中，唐圭璋总结文献工作心得为“钩沉表微，贵有恒心”。当代词学家谢桃坊评价说，“唐圭璋治词学很注重从完整而可靠的资料出发，因而对浩繁的词学文献资料进行了多方面的大规模的辨伪存真工作”。惟其如此，才能对词人作出公正评价。
考论结合，取舍异文。唐圭璋对李清照作品的不同版本进行比较，对异文作出取舍。易安词异文颇多。著名的如《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中的末句，在历来流传版本中却有“人比黄花瘦”和“人似黄花瘦”两种。唐圭璋以宋代著作《全芳备祖》所记为文献依据，同时又进行了“酌词意”的艺术鉴赏：“‘比’字显示人更消瘦，情更凄苦”，由此判定“人比黄花瘦”更佳。这一论断依据文献，又辅以艺术鉴赏，有据又有理。
近世词学大家如龙榆生、夏承焘、胡云翼等都对李清照有不少研究，但能有词人“身份”且性格、经历与李清照近似这几重“优势”的，却唯唐圭璋一人。唐圭璋之论李清照，有知音之同情，更是学术研究之公论。其独树一帜，堪称学者读书治学的典范。〔作者系中共山东省委党校(山东行政学院)讲师，文学博士〕 |
